非法证据排除,是刑事辩护中名义上最锋利、实战中最难出鞘的武器。一个常见现象是:辩护人满怀信心提出排非申请,法庭问一句"有无相关线索或者材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排非难,有启动门槛的问题,有举证责任名实不符的问题,但最深的一层,藏在重复性供述规则里——它是排非制度的"传动装置",决定了排除效果能传递多远。这篇文章把这条规则的射程拆开看,再谈辩护律师面对它时的策略选择。
一、规则本源:重复性供述的三个先天限制
1.规则从哪里来重复性供述规则由2017年6月"两高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首次确立,2021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法释〔2021〕1号)第124条吸收,并明确扩展到监察机关"调查"阶段:
采用刑讯逼供方法使被告人作出供述,之后被告人受该刑讯逼供行为影响而作出的与该供述相同的重复性供述,应当一并排除,但下列情形除外: (一)调查、侦查期间,监察机关、侦查机关根据控告、举报或者自己发现等,确认或者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而更换调查、侦查人员,其他调查、侦查人员再次讯问时告知有关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 (二)审查逮捕、审查起诉和审判期间,检察人员、审判人员讯问时告知诉讼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被告人自愿供述的。理论依据是"污染延续":第一次刑讯造成的恐惧会持续影响之后的历次讯问,所以与首次供述相同的后续笔录一并中毒,应当一并排除。
2. 三个先天限制——规则"生来就窄"限制一:污染源仅限"刑讯逼供"。 第五条和解释第124条都只写了"采用刑讯逼供方法"。也就是说,威胁、引诱、欺骗所得的供述,不进入重复性供述的排除链条。威胁要排,须单独达到解释第123条第(二)项的标准——"以暴力或者严重损害本人及其近亲属合法权益等相威胁的方法,使被告人遭受难以忍受的痛苦而违背意愿作出的供述";而引诱、欺骗所得供述,现行规范只禁止、不排除,至多作为证明力瑕疵处理。实践中大量案件当事人描述的是"吓我、骗我、疲劳消耗我",真正符合"刑讯逼供"证据要件的少之又少——这是排非难的第一道窄门。
限制二:只排"相同的"供述。 条文排除的是"与该供述相同的"重复性供述。后续笔录中超出首次供述的"增量内容"——新的犯罪细节、新的涉案人员、新的数额——不在排除范围之内。控方完全可以主张:即使首次笔录有毒,后续自愿作出的"增量"依然可用。辩方则要做反向功课:论证增量内容同样是恐惧的产物,或干脆退一步,把战场转到证明力层面。
限制三:两个除外条款。 只要符合第(一)项(换人+告知)或第(二)项(告知)任一情形,重复性供述即告"洗白"。这两个条款的杀伤力,见下文。
二、两个除外条款,几乎吞掉了规则的射程
把第124条的两个除外条款放到讯问的时间线上,问题立刻显形:
侦查阶段内部:只要侦查机关"确认或者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而更换侦查人员",换人后再讯问、告知权利,之后取得的笔录即为自愿供述;
审查逮捕、审查起诉和审判期间:检察人员、审判人员讯问时告知诉讼权利和认罪的法律后果即可。
而实务中,检察官提审几乎必然告知权利、宣读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这意味着审查起诉阶段之后的笔录,几乎不可能借助重复性供述规则排除。规则的实战射程,通常只剩侦查阶段内部那几十个小时。
辩护的空间应对在两处其一,告知 ≠ 自愿。除外条款都要求"被告人自愿供述",告知权利只是形式前提。换人讯问的时间点、讯问的时长与强度、当事人当时的身心状态、笔录与录音录像的一致性,都是攻击"自愿"的实质素材。不要在"有没有告知"上纠缠,那是对手的主场。
其二,卡住第(一)项的程序前提。该项的适用条件是"根据控告、举报或者自己发现等,确认或者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而更换侦查人员"。据此,更换人员之前应当有一个对控告线索的核查动作。辩护人可以在当事人提出控告后(刑事诉讼法第57条:人民检察院接到报案、控告、举报或者发现侦查人员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的,应当进行调查核实),紧盯侦查机关是否实际核查——未核查即换人再讯问的,主张除外条款的适用前提不成立。这是把控告程序从"姿态"变成"排非前置程序"的关键一步。
三、四个实务难点,以及对应的动作
难点一:启动门槛——五要素线索。解释第127条要求申请时提供"涉嫌非法取证的人员、时间、地点、方式、内容等相关线索或者材料"。难在当事人往往说不出时间地点——尤其是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留置等场所。应对是把会见做细:入所时间与体检记录(有无伤情记载)、提讯登记表(出入时间与提讯人)、同监室证言、当事人回忆的讯问人员外貌特征与讯问轮次,逐项与当事人核实并记入会见笔录。五要素不必齐全到"自证",但要足以让法庭"对证据收集的合法性有疑问"。
难点二:排非申请是"一次性子弹"。规则体系对反复申请设置了三道闸:庭前应当提出(第128条);辩方在庭前会议撤回申请后,没有新线索或材料不得再次申请(第131条);申请被驳回后,以相同理由再次申请的,法庭不再审查(第132条)。所以申请的时机和理由必须一次设计到位:什么时候提、针对哪几份笔录、主张刑讯还是威胁还是疲劳审讯,在提交前就要有完整的证据预案。随口申请、被驳回后再补理由,等于自废武功。
难点三:录音录像。解释第135条列明了公诉人的证明方式:宣读讯问笔录、出示提讯登记和体检记录、播放讯问录音录像、通知侦查人员出庭。条文同时留了两个辩点:其一,"取证过程合法的说明材料"须经签名盖章、不能单独作为证明取证过程合法的根据——对"一纸情况说明"要说"不";其二,对应当录音录像的案件,未依法全程录音录像、或存在选择性录制、剪接、删改而"现有证据不能排除以非法方法收集证据情形"的,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2013年)第8条,相关供述应当排除。录像的完整性审查,永远优先于笔录的内容辩论。
难点四:调查顺序的攻防。解释第134条:法庭决定调查的"应当先行当庭调查",但"为防止庭审过分迟延,也可以在法庭调查结束前调查"。先行调查,排非成为庭审第一主题,有利于打乱指控节奏;放到调查结束前,排非热度被稀释。辩护人对调查时序要主动表态、记录在案——将来二审依据解释第138条(一审对排非申请没有审查且以该证据定案的,二审应当审查)主张程序违法时,这些记录就是素材。
四、策略选择:三条路线,一个前提
排非不是姿态,是投入产出比的计算。拿到案卷后,我按三条路线排兵:
路线一:证据资格之辩(正式排非)。值得打的情形:口供是定案的核心证据、非法取证线索相对具体、案件本身存在事实争点。打法上以庭前会议为主战场(解释第130条),先把录音录像的完整性和笔录与录像的矛盾摆上桌,把"有无非法取证"的疑问固化在卷。
路线二:证明力之辩(排不掉就打差异)。当排除无望时,转向供述的可靠性:讯问笔录记载内容与录音录像存在实质性差异的,以录音录像为准;供述得不到其他证据印证的部分,单独主张不予采信。这类主张不占用"一次性子弹",可以反复、分散地打。
路线三:程序筹码(认罪认罚协商)。排非线索扎实、但案件整体证据也扎实的,可以把排非申请的"威胁性"转化为量刑协商的筹码——这需要辩护人对案卷有诚实的评估:申请排非不是为了表演给家属看,而是为了让对方坐到谈判桌前。
一个前提:无论走哪条路线,向检察机关的控告(刑事诉讼法第57条)应当先行或同步——它既是排非的线索来源,也是"不能排除非法取证"的留痕证据。顺序错了,先当庭申请、被驳回、再想控告,三条路线全部被动。
结语
排非难,不是没有规则,而是规则的射程比你想象的窄:污染源限死在刑讯逼供,排除范围限于"相同"供述,两个除外条款又把审查起诉之后的笔录基本划出射程。
读懂重复性供述规则,你会对排非形成两个朴素判断:排非是少数案件的武器,不是所有案件的姿态;在值得打的案件里,它是一次性子弹,出手前要把时机、线索、理由一次备齐。 把这份克制写进排非申请书,法庭会看得见。